人工智慧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寫全球出版業的規則：當阿克塞爾·斯普林格集團解僱整個Upday義大利編輯部，改以ChatGPT取代之際，諸如《Il Foglio》等報刊 的銷售額卻增長了60% ，這要歸功於一份完全由人工智慧撰寫的插頁。然而幕後卻浮現出更複雜的真相：許多「革命性人工智慧解決方案」背後，隱藏著介於真正創新與系統性操縱資訊生態系統之間的運作實態。
研究人員諷刺地將此現象稱為「偽自動化」（fauxtomation），揭露科技產業常以低品質的自動化技術冒充先進的人工智慧。
NewsGuard的研究揭示了一個爆炸性現象： 超過1,200個自動化偽資訊網站，涵蓋16種語言。這個生態系統所依附的市場規模預計將在六年內增長四倍，從目前的260億美元攀升至2030年的近1000億美元。
成功者與失敗者的差異何在？在於能否透過一項關鍵新技能，將人工智慧從生存威脅轉化為競爭優勢：懂得向機器提出何種問題——當機器確實只是機器時。
2024-2025年標誌著出版業的重大轉折點。一方面，裁員浪潮席捲了多家歷史悠久的編輯部：商業內幕（Business Insider）裁減了21%的員工，信使報（The Messenger）停刊導致300名記者失業，而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（CNN）和洛杉磯時報（Los Angeles Times）則刪減了數百個職位。 受影響最深的職位是文案撰稿人、初級編輯和翻譯——這些都是容易被自動化的職能。
另一方面，一個嶄新的機會生態系正在浮現。 《華盛頓郵報》創設了首個「人工智慧策略與創新資深編輯」職位，而《新聞週刊》則成立了專責即時新聞的人工智慧團隊，協助達成每月1.3億次瀏覽量。就業市場顯示，媒體產業的人工智慧職缺增加124%，資深提示工程師的年薪可達33.5萬美元。
此轉型關鍵在於策略性方法。湯森路透每年投入逾1億美元於人工智慧領域，針對不同任務採用多元模型：OpenAI用於內容生成、Google Gemini用於複雜法律文件分析、Anthropic Claude用於高敏感度工作流程。此多供應商策略使該公司得以在維持編輯品質控制的前提下，實現成本與效能的雙重優化。
「懂得向機器提問」並非口號，而是正在重塑新聞工作者職能的新興專業技能。 一項針對美國、英國和德國134名資訊從業者的調查顯示，人工智慧內容的核驗「有時比手動撰寫更耗時」。這項看似矛盾的數據隱藏著一個基本事實：人工智慧無法取代記者，但需要新的編輯監督形式。
傳統技能並未消失，而是演變為更精緻的形式。與消息來源的關係、編輯判斷力與情境化能力依然不可取代。正如一位英國編輯主管所強調：「我不想像BuzzFeed或CNET那樣發布垃圾內容。我們必須做好本分。」
向人工智慧提出有效問題不僅僅是簡單地索取資訊。這需要理解演算法偏見、具備結構化複雜請求的能力，以及反覆迭代以獲得更精準結果的技巧。與人工智慧進行富有成效的對話必須做到：透過提供必要背景來建立情境脈絡、明確指定期望的輸出格式、設定要求來源透明度的倫理參數，並根據目標對象調整語氣。
矛盾的是，人工智慧時代使得事實核查變得更加關鍵。記者們正在開發新的輔助事實核查方法，其中人工智慧既是核查對象，也是核查工具。挑戰不僅在於區分真偽，更在於評估自動摘要的品質、識別重大遺漏，以及辨識人工智慧在敘事中引入的微妙偏見。
人工智慧的負責任使用意味著必須持續進行倫理反思。對公眾保持AI使用的透明度，已成為編輯可信度的基石。在此背景下，一種新型的混合角色應運而生：記者-指揮家，能夠統籌調度人類與數位資源的交響樂，以產出更高品質的資訊。
AdVon Commerce 的故事完美詮釋了技術如何從爭議性做法演變為合法商業解決方案。身陷《體育畫報》與《今日美國》的醜聞風暴，AdVon 將「自動化新聞」轉化為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產業。其數據令人咋舌：透過其系統為數百家媒體發布了 90,000 篇文章，採用完全虛構的記者身分，搭配由人工智慧生成的個人檔案照片。
Futurism取得的一段內部培訓影片揭露了實際運作情況：員工們「生成由AI撰寫的文章，並進行潤飾」 《新聞編輯室中記者運用AI工具的12種方式》——Twipe。該策略簡單而有效：先聘請承包商撰寫產品評論，再利用這些材料訓練語言模型，逐步實現自動化。這正是從人力勞動向「實際人工智慧」轉型的典例——人類工作者在逐步取代的過程中訓練機器。
AdVon現已成為Flywheel Digital（被Omnicom收購）旗下公司，定位為為《財富》500強企業提供「由AI驅動的SEO與用戶導向內容解決方案」的供應商。從備受爭議的新聞媒體內容農場轉型至電子商務企業級工具，正是科技新創企業的典型演進軌跡：相同技術，不同市場，相異倫理。
AdVon案例同時證明，相同技術既可服務合法市場（電子商務），亦可助長問題行為（假新聞）。該模式從內容農場演變至企業軟體的歷程，展現了技術創新如何隨著時間推移找到更符合倫理的應用方向。
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凸顯了大型科技公司的複雜性：2024年3月5日，Google宣布採取措施打擊「大規模內容濫用」；2024年4月1日，Google Cloud宣布與AdVon合作推出AdVonAI。當Futurism要求澄清時，Google選擇完全保持沉默。
最可能的解釋在於組織架構：Google Cloud作為獨立部門運作，擁有自身商業目標，而AdVonAI定位為面向Target和沃爾瑪等零售商的B2B工具，而非用於新聞內容農場。 正如Techdirt的Karl Bode所指出的：「無能的高管們持續將人工智慧視為創造自動化廣告互動機器的捷徑，而非提升新聞品質的途徑。」
CNET 提供了首批大規模示範如何不應在新聞業中實施人工智慧的案例，成為「偽自動化」風險的完美研究案例。這家知名科技網站採用了「內部人工智慧引擎」撰寫了自2022年11月以來發布的77篇報導，約佔同期發布總內容的1%。
CNET不得不修正77篇由人工智慧生成的報導中41篇的錯誤——超過半數的自動化內容。一篇關於複利的文章聲稱，存入10,000美元並以年利率3%計息，最終收益將是10,300美元而非300美元——這3.333%的誤差若被遵循，將使任何人陷入財務困境。
後續調查亦揭露了 結構性剽竊，涉及先前在其他地方發表的文章。華盛頓與李大學教授傑夫·沙滕在審查了大量案例後，將該機器人的行為定義為「明顯」的抄襲。「如果學生提交的論文與現有文件存在相似的相似度，卻未註明出處，則會被送交學生道德委員會處理，鑑於該行為屬重複性質，幾乎肯定會被大學開除。」
CNET事件揭露了內容農場的邏輯如何滲透至歷史悠久的媒體機構。據《The Verge》報導，Red Ventures（CNET母公司）的主要策略是發布大量精心設計的內容，以在Google搜尋結果中獲得高排名，並嵌入高收益的聯盟連結。CNET已蛻變為「由人工智慧驅動的SEO賺錢機器」。
核心教訓：人工智慧具有「產生扭曲、有害且事實錯誤的內容」的傾向，需要專業的人類監督，而非僅僅進行表面編輯。
與此同時，更為精巧的完全自動化內容農場世代正逐漸浮現。NewsGuard已識別出若干網站「幾乎或完全無需人工監控，且發布的內容多由機器人撰寫」，這些網站採用通用名稱，例如iBusiness Day、Ireland Top News及Daily Time Update。
數字令人憂心：自2023年4月NewsGuard發現49個網站以來，數量已於2024年8月飆升至超過1,000個。
鑒於全球各地真正的地方報刊同時衰落， 聲稱涵蓋地方新聞的網站有超過50%的機率是虛假的。
OkayNWA（阿肯色州）：首份完全自動化的「地方報紙」，配備名為「班傑明·商業」和「山米·街道」等超現實名稱的「AI記者」。該網站從網路抓取地方活動資訊，並以虛假AI身份重新發布，代表著AdVon模式的最終進化形態。
Celebritydeaths.com：該網站虛假宣稱拜登總統已逝世，哈里斯副總統已接任總統職務 分析師警告人工智慧生成新聞網站的擴散 ——此為自動化技術缺乏管控可能製造危險虛假資訊的實例。
香港蘋果日報：前民主派報章的網域被塞爾維亞商人收購，並充斥著由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 分析師警告人工智慧生成新聞網站蔓延 在該報於2021年被迫停刊後——這是一起特別無情的數位侵權案例。
由人工智慧生成的網站通常沒有付費牆，也無需負擔聘請真實記者的成本，因此更容易吸引程式化廣告收益 請注意：AI「新聞」網站正在崛起 - NewsGuard。這造成了惡性循環：當這些網站吸走廣告收入時，當地新聞機構更難維持營運，導致人員與資源進一步削減。
NewsGuard發現，Google是這些網站上90%廣告的幕後推手 分析師警告人工智慧生成新聞網站的擴散。當美國之音要求澄清時，谷歌表示無法驗證原因，因為 NewsGuard 不願分享其網站清單（這顯然是他們不會分享的，因為這是他們的首要商業資產）。
經濟數據揭示了一段深刻顛覆的故事：
人工智慧對薪資的影響同樣劇烈。在美國，需要人工智慧技能的職位可獲得高達25%的薪資溢價。亞馬遜的人工智慧內容經理年薪介於62,000至95,000美元之間，而資深提示工程師的薪資更可達335,000美元。相對地，58%的記者正在自學人工智慧，卻未獲得任何企業支援。
在這片充斥著系統性欺騙與隱蔽自動化的風景中，《Il Foglio》的實驗堪稱徹底透明的典範。該報連續一個月刊載由人工智慧全權撰寫的專刊，首日銷量即飆升60%，更引發國際媒體廣泛報導。
報社總編輯克勞迪奧·切拉薩坦承其局限性：「這是人工智慧運作不佳的案例之一」，儘管在原創性方面存在缺陷，但他強調了關鍵教訓：「最重要的是理解我們能做更多，而非更少。」
《Il Foglio》的成功在與內容農場的現實對比下更顯意義非凡。當切拉薩以透明且符合倫理的方式進行實驗，向讀者公開人工智慧應用的每個環節時，全球成千上萬的網站卻以虛假的新聞身分掩蓋其自動化本質。
新聞集團澳洲：透明的產業模式
新聞集團澳洲分公司每週已生產 透過「數據在地化」計畫每週生產3,000篇AI文章，但存在一個關鍵差異：結構化的編輯監督與完整的資訊披露。這種工業化但透明化的做法證明，自動化技術可以在維持道德標準的前提下大規模實施。
案例 EXPRESS.de 的案例說明了人工智慧如何成為記者真正的夥伴。他們的「Klara」系統目前貢獻了11%的文章，在旺季期間佔整體流量的8-12%，這主要歸功於其高效的標題生成能力。
影響力可量化：當人工智慧根據用戶興趣篩選文章時，這項人機協作夥伴關係使點擊率顯著提升50-80%。員工擔任監督者，審閱每篇內容、核實來源並確保新聞完整性。
RCS商業數位總監法比歐·那不勒斯強調，該公司計劃透過開發新主題應用程式及改進現有平台（如《經濟報》）來擴展其人工智慧驅動的服務。目標是運用人工智慧與數據分析提供更個性化的內容，確保讀者能更深入參與並在RCS平台上停留更長時間。
歐盟歐盟人工智慧法案於2024年8月生效，是歐洲大陸首次系統性嘗試對人工智慧進行監管。該法案要求對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進行標示，為區分人類創作與自動化內容奠定法律基礎。
《 《巴黎人工智慧與新聞業憲章》由諾貝爾獎得主瑪麗亞·雷薩主持制定，為新聞業中的倫理人工智慧訂立了十項基本原則。該文件強調：「技術創新並非必然帶來進步：它必須以倫理為導向。」
關鍵原則包括：人工智慧使用的透明度、敏感內容必須經人工審查、保護消息來源的多樣性，以及明確的編輯責任。國際記者聯盟（IFJ）和歐洲記者聯盟（EFJ）等組織正致力確保人工智慧訓練所用內容獲得公平補償，並實現演算法透明度。
在出版界引發爭議的案例中，以色列新創公司Spines脫穎而出。該公司提供自動化出版服務，將出版週期從6至18個月縮短至三週，收費介於1,200至5,000美元之間，並允許作者保留100%的著作權。
該平台運用人工智慧進行編輯、校對、封面設計與排版，同時仍指派真人專案經理負責每本書的進度。批評聲浪集中於品質問題——「人工智慧在寫作方面素來缺乏才華」——而支持者則強調此舉使過去昂貴的服務得以普及化。
該新創公司已從知名投資者手中籌集2,250萬美元資金，執行長耶胡達·尼夫（Yehuda Niv）擁有穩健的業績紀錄。此商業模式代表著現有服務的工業化進程，雖未必「革命性」，但對出版業的可及性具有潛在重要意義。
「AI in Journalism Futures」專案所勾勒的2025-2030年情境，介於徹底轉型與延續現狀之間。「機器居中」情境預見人工智慧將成為新聞編輯室的核心，負責處理與分發大部分新聞資訊。
專家預測將出現「後連結時代」，屆時用戶將不再造訪出版商網站，而是透過能摘要內容的人工智慧代理程式獲取新聞。此情境將導致資訊控制權進一步集中於大型科技公司手中。
成功的編輯部正採用「雙速」模式，在維持傳統工作流程的同時進行實驗。此模式催生出「聯邦化」架構，由中央化人工智慧基礎設施支援的自主團隊組成。關鍵在於平衡技術效率與新聞價值：準確性、公平性、責任感及公共服務。
然而，從出版界的評論中浮現出一項令人欣慰的事實：市場對詐騙行為具有天然的抗體。正如一位業界資深人士所言：「詐騙行為始終存在，但我從未見過任何詐騙能產生持久的影響。」
原因很簡單卻很強大：發現演算法（諷刺的是，這才是真正的AI）會獎勵讀者的參與度和滿意度。內容農場可能淹沒市場，但品質終將脫穎而出。讀者不會閱讀低品質內容的第一頁之後，無論這些內容是由人類還是AI產生的。
人工智慧並非新聞業的未來——而是其動盪且矛盾的當下。正在發生的轉型揭示出比最初設想更深層的分岔：這不僅是機器取代記者，更是道德自動化與掠奪性「假自動化」之間的戰鬥。
《Il Foglio》與數千家自動化內容農場之間的對比極具象徵意義。一方面，這是一項透明的實驗，公開聲明使用人工智慧，投資於人工監督，並運用技術來探討這個行業的未來。另一方面，則是一個工業化的欺騙系統，以偽裝成真實新聞的低品質內容污染資訊生態系統。
在AI編輯時代取得成功需要五個基本要素：
蓬勃發展的編輯部，如同《Il Foglio》般，運用人工智慧解放記者免於重複性任務，並激勵他們專注於機器無法取代的領域：建立信任關係、釐清複雜脈絡、講述觸動人心的故事。
這個悖論既具破壞性又具解放性：在高度自動化的時代，誠實反而成為革命性的行為。懂得如何向機器提出正確的請求，不僅是技術能力——更是對抗一個獎勵系統性欺騙的生態系統的抵抗行為。
然而，正如出版界的智慧與市場的韌性所證明的那樣，讀者們能夠明辨是非。義大利的編輯部面臨著超越技術層面的抉擇：他們可以加入自動化內容農場的競逐，亦可效法《Il Foglio》的榜樣，將透明度作為競爭武器。
在這個「假自動化」的時代，真實的新聞報導成為了機器永遠無法複製的最終自動化形式：信任的自動化。而信任，正如每位優秀記者所深知，是透過每則報導、每位讀者、每項真相逐步贏得的。
生存與繁榮的差異不在於是否採用人工智慧——而在於當周遭眾人皆假裝其自動化技術比實際更為先進時，能否保持自身正直。未來屬於那些懂得將科技轉化為真理工具而非欺騙手段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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